天下網商記者 黃天然 王安憶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TikTok被禁，印度網紅吉特的第一反應，是擔心有人會為此自殺。

吉特在TikTok上有超過1000萬粉絲，她用15秒短視頻做勵志演講，為超過100萬貧民窟居民教授英語。她特意放棄了桑吉塔·賈因的本名，希望人們能忽略種姓、社會和經濟背景。

吉特有兩個TikTok賬號，共超過1000萬粉絲

10歲的一場車禍，讓吉特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余生，但她攻讀了工程學和法學學位，進入美國一流律師事務所工作，還在收容所、少年監獄、醫院、學校做志愿者。

吉特的余生只能在輪椅上度過

為了幫助印度貧民窟兒童和青少年，吉特回到印度，她坐在輪椅上，用一段段短視頻鼓舞著粉絲。

吉特教授英語知識點

一次，德里一位優步司機認出吉特，請她錄一段視頻鼓勵自己不努力學習的兒子；還有數十位遭遇家暴的女性私信她，講述她們遭受的痛苦。

“她們說，是我的視頻鼓舞她們勇敢站出來，維護自己的權利，改變自己的處境。”

“他們說，是我的視頻和故事，幫他們增強了信心，甚至度過了人生的黑暗階段。”

吉特鼓勵粉絲“生活屬于你自己，要追逐夢想”

“TikTok為我提供了一個傳達希望、積極和愛的平臺。也許我在貧民窟最多只能見到100個人，但TikTok能讓我接觸到成千上萬的人。”

在TikTok上，吉特每天上傳15條視頻，最高紀錄是一天拍了120段小視頻，此外還要花費大量時間加字幕和后期剪輯。

“可以說，它是我的人生，沒了TikTok后，我該怎么辦？”吉特說。

粉絲們同樣感到沮喪，每天都會發來“我以后該怎么學英語？”“誰還會來鼓勵我？”這樣的留言。

從邊緣群體到印度網紅

同樣感到沮喪的，還有無數在TikTok上追夢的印度普通人。

這些印度人，原本處于社會邊緣，可能是城市小販，可能是農村農民。長期以來，他們遭人忽視，缺乏社會認同，實現不了自我價值，可是TikTok的出現，卻突然給了他們一個可以與寶萊塢明星并列的舞臺。

商店老板薩姆·賈因用舞蹈獲得380萬粉絲

一些人的命運，因為TikTok發生了巨大轉折。

孟買達拉維貧民窟的送貨員吉山，在擁有44.8萬TikTok后，有人替他支付了旅行航班和泰姬酒店套房的費用。

18歲的尤夫拉杰·辛格，一名裝修工的兒子，因為擅長模仿邁克爾·杰克遜的舞步，短視頻獲得了寶萊塢明星的分享，在上個月的舞蹈大賽中，辛格贏得了1千萬盧比（約95萬元人民幣）的獎金。

來自維薩卡帕特南的窮小子巴爾加夫，因為一段垃圾桶撿薯條的短視頻，在短短10天內獲得了超過1億次點擊和超過400萬粉絲。

巴爾加夫接到了麥當勞和Swiggy（印度外賣巨頭）的品牌廣告，每段短視頻平均能帶來30000盧比（約2838元人民幣）的收入，最高可達20萬盧比（約18920元人民幣）。

巴爾加夫給父親買了一輛自行車，給母親買了黃金首飾，甚至幫親戚買下一個辦公場所，把高檔手機作為禮物送給朋友們。

巴爾加夫

“TikTok會引發連鎖反應，農村男孩一夜之間成為英雄，改變人生，提高社會地位。”22歲的薩達姆·汗在TikTok上有4.1萬名粉絲，他是新德里火車站的行李搬運工，聽到TikTok被禁時，頭上正頂著兩只客戶的公文包，“我真想把包扔了，然后大哭一場。”

印度北方邦小鎮卡瑙吉，20歲的TikTok創作者阿薩爾和四個朋友跟8萬多粉絲做了最后告別：“TikTok是我們唯一可以展現才華的地方，現在，我們別無選擇。政府應該考慮年輕人的感受，是TikTok給了我們一個新的身份。”

馬哈拉施特拉邦賈姆德村的村民同樣失望，這里地處偏僻，最近的中學遠在20公里之外，村民要么是文盲，要么只有小學文化。

賈姆德村的村民在拍視頻素材

“TikTok很容易操作，是我們這種邊緣群體的家，沒有一款App，能像TikTok的粉絲那樣為我們加油打氣。”村民普拉卡什·查萬在TikTok上擁有20多萬粉絲，“如果不是TikTok，我們無法想象會有人來報道我們的故事。”

普拉卡什·查萬和他的妻子

賈姆德村里，至少有11對夫妻在TikTok上創作。

村民迪內什·帕瓦爾和妻子在2018年入駐TikTok，他們在鏡頭前表演1990年代的寶萊塢舞蹈，配上鄉間特有的風車和農場，獲得了370萬粉絲的關注。

迪內什·帕瓦爾和妻子跳舞

32歲的帕瓦爾從未期望借TikTok牟利，只是單純享受這種明星般的滋味，他甚至不惜賣掉家里的幾頭山羊，換來一部價值17000盧比（約1607元）的安卓手機，以支持自己的明星夢。

互聯網繁榮彌合社會裂痕

2017年，TikTok剛進入印度時，種子用戶就是這些剛用上廉價智能手機的農民，他們大多初次接觸互聯網，只會說當地方言，甚至很多人不識字更不會打字。

相比其他App，上手TikTok的難度幾乎為0。

創作者不需要專業知識和語言能力，只用肢體語言就可以充分表達自己的創意，粉絲們甚至不需要讀寫能力去搜索內容，算法會主動推薦人們喜歡的內容。

“TikTok在最偏遠的地方也非常容易訪問，而且非常容易使用。Instagram和YouTube可能只屬于城市精英，TikTok就是一款簡單的娛樂應用。”阿迪爾·汗在TikTok上擁有380萬粉絲，但在Instagram上，卻只有18萬。

長期以來被主流社會忽視的弱勢群體，在TikTok上創造、表達、相互認同，借此克服貧窮和孤獨，收獲歡樂、自尊、收入，甚至是社會聲譽。

然而，隨著TikTok“草根用戶”不斷擴大，印度主流社會一直對此抱有偏見和歧視，在城市精英中，TikTok經常被視為粗鄙的代名詞，TikTok網紅也經常遭到Instagram網紅和YouTube大V的刻意貶損。

印度TikTok上風靡一時的肚皮舞

2019年4月17日，因涉嫌“散播色情信息”，在印度政府要求下，TikTok從蘋果和谷歌印度區應用商店中下架。

禁令持續一周，TikTok印度蒙受了每天450萬盧比（約合43萬元人民幣）的損失。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次官方下架突然激發了印度網友的下載熱情，通過第三方渠道搜索下載TikTok的數量出現了10-15倍的增長。

而疫情導致的居家隔離，讓TikTok真正在印度破圈。

自3月24日印度封國開始，TikTok下載量較1月提升了20%，成為疫情期間最受歡迎的APP，到了6月，TikTok在印度的累計下載量已達到6.11億次，活躍用戶為1.9億人。平均每個印度用戶，每天平均花38分鐘時間在刷TikTok。

全球TikTok下載量最高的五個國家印度2020年6月穩居榜首

那些覺得TikTok內容粗鄙的城市精英，突然對這款過去不屑一顧的App著了迷。

“隔離期間，人們的心理免疫力處于最低水平，我們看到焦慮、沮喪和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感激增。TikTok提供了即時的滿足感、掌聲和贊賞。”新德里臨床心理學家普雷納·科爾博士認為，在不確定時期，使用TikTok可能是克服缺乏自我價值或身份認同的一種方法。

科爾博士說，TikTok提供了一種即時的滿足感，而不同需求的人，在TikTok上會獲得不一樣的回饋，任何人都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人人可以找到位置的特性，讓TikTok增進了印度不同人群之間的了解和理解，而在一個存在種姓制度和巨大城鄉差距的社會，這種理解彌足珍貴，而以TikTok為代表的移動互聯網數字內容，就像帶來一場革命，成為了弱勢群體挑戰和重塑秩序的新途徑。

印度App暫時無法替代TikTok

誰能替代TikTok？

印度政府禁令生效后，大量印度國產山寨短視頻App下載量激增，這些App包括Trell、Bolo Indya、Mitron、Chingari和Roposo等等。

印度本土短視頻應用Mitron

然而，許多印度App因為無法承擔新注冊用戶的壓力，程序已經崩潰……還有一些印度短視頻App面臨程序出錯、服務器問題以及安全問題。

印度投資界并不認同，有誰可以很快替代TikTok。

對短視頻應用而言，獲得下載只是第一步，留存用戶，為用戶創建數字標簽，用有效推薦吸引用戶時長，這些對獲取這個“贏者通吃”的市場至關重要。

“這些App沒有融資或擴展應用的能力。我敢打賭，今天下載火爆的大多數短視頻應用，會在一個月內流失90%的用戶。”印度早期投資機構India Quotient創始人兼合伙人阿南德·魯尼亞說。

印度App想成為下一個TikTok，需要打造個性化推薦引擎，提升用戶體驗、保持用戶粘性，這需要一流的技術能力，需要時間，更需要海量資金。

“要進入短視頻賽道，你至少準備5000萬到1億美元，否則沒用，這條賽道門檻很低，但難以維持。”另一家印度投資機構Lightspeed合伙人德夫·哈雷說。

誰能為印度App提供融資？自2015年以來，印度科創領域最活躍的投資方是中國，中國投資者已向印度科創公司投入了大約40億美元。印度30家獨角獸公司（價值超過10億美元的公司）中，18家擁有中國投資者。

除了中國資本主導的應用開發，中國智能手機制造商則為印度人提供了廉價的移動設備，這些都是助推印度互聯網繁榮的主要原因。

印度封殺令是在賭自己的未來

2025年，印度網民將達到8.5億，超過G7國家的人口總和。

印度人普遍認為，該國互聯網繁榮的最大推動力來自印度首富的免費互聯網計劃。

2016年9月，穆克什·安巴尼推出電信運營商Reliance Jio，為新客戶提供六個月的免費4G網絡，這引發了電信運營商之間的慘烈價格戰，結果是印度網民擁有了全世界最廉價的流量——平均1GB流量售價僅為0.26美元（約合1.8元人民幣）。

廉價網費的另一面，卻是印度國有與私營電信運營商的嚴重虧損，甚至因此無力跟進5G網絡建設。

印度原計劃在2019年上半年拍賣5G頻譜，可是因為運營商嫌政府出價太高，拍賣時間一拖再拖，目前已推遲到了2021年。

印度電信運營商們紛紛表示，已經在當前技術投資了1500億美元，再也沒錢搞5G了。

這種局面完全是印度政府一手造成的。

目前，印度電信市場規模大約為1.2萬億盧比（約合1114億人民幣），中國廠商的份額只占到了25%。

這不是因為華為和中興不給力，兩家中企2008年在印度的銷售額便雙雙超過10億美元，可在印度政府一會說你不夠安全，一會不讓你在印度建廠，各類干擾下，兩家廠商至今在印度的營收并未比12年前增長多少。

結果就是，印度電信運營商不得不花更高的價格去采購愛立信、諾基亞等歐洲廠商的設備，導致成本居高不下。

最近，印度通信部又要求印度國營電信運營商BSNL和MTNL，將華為和中興排除在4G電信設備招標方案之外，還建議私人公司不要在其網絡中使用中國制造的設備。

這可能會導致印度運營商采購成本進一步上升10-15%。

“顯然，這不是我們希望發生的事情。華為在全球范圍內賺了1220億美元，而他們在印度的收入剛剛超過10億美元。”印度移動運營商協會（COAI）總干事拉詹·馬修斯說，“印度運營商需要多個供應商一起投標，然而綜合維護、支持、質量和報價做出選擇。剔除一些公司，選擇便將減少，剩余供應商就對采購方有更大的議價權。”

過去幾年，字節跳動為布局印度市場投入超過10億美元，而旗下產品被禁之后，損失可能將超過60億美元。

拋開巨大的前期投入，其實和華為、中興一樣，就目前而言，印度市場對字節跳動的貢獻微乎其微，在2019年，TikTok印度營收只有4.3億盧比（約合4069萬人民幣），盈利僅為3380萬盧比（約合人民幣315萬）。

排隊購買小米的印度用戶

欣欣向榮的印度互聯網，正在推動印度社會的進步與發展，而印度互聯網的活力，離不開中國通信設備商、手機廠商、互聯網企業和投資機構過去十年間的鼎力支持。

印度互聯網市場，本不應該成為談判桌上的籌碼，如果中國印度真的就此一拍兩散，中國企業失去的是昨天的投入和明天可期的收獲，而印度失去的可能是整個明天。

明天都沒有了，又哪來的收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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