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銀隆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

因為董明珠參與投資而“走紅”的新能源車企珠海銀隆，在2018年初突然陷入了一場欠款風波。

過去兩周以來，珠海銀隆被曝出逾期欠款供應商至少12億元；公司董事長魏銀倉在半年前已經卸任的消息，也被踢爆；河北工廠又被網絡媒體曝出疑似騙取新能源專項補貼的丑聞。

對此，1月19日，珠海銀隆在多家媒體上發布通稿式回應稱，公司資金鏈穩定、管理運營一切照常，并否認逾期欠款、意圖套國家財政補貼。

1月24日，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了解到，有部分珠海銀隆的供應商表示，近期拿到了少量逾期貨款，但大部分受訪供應商仍表示，尚未拿到逾期款項，珠海銀隆也未給出明確說法。

有業內人士分析，2017年董明珠入主后上馬落實的嚴苛供應鏈質控標準，新能源汽車補貼退坡及下撥遲緩，或許是這次珠海銀隆和供應商沖突升級的重要背景。

逾期欠款“羅生門”？供應商的憤怒與珠海銀隆的否認

珠海銀隆全稱珠海銀隆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在董明珠介入之前，珠海銀隆在新能源汽車行業并不冒尖。

官網資料顯示，珠海銀隆的新能源車產業鏈布局，涉及鋰電池、電動汽車動力總成、整車制造、智能電網儲能系統的產銷等。

與主流廠家采用磷酸鐵鋰、三元鋰電池不同，珠海銀隆此前號稱主打鈦酸鋰電池技術。這種技術獲得董明珠力挺，并放話“鈦酸鋰電池和銀隆是被埋在沙子里的金子”。

2016年，董明珠曾力主格力電器收購珠海銀隆，但這場對珠海銀隆給出130億元估值的收購，最終卻折戟于2016年10月的股東大會。此后，董明珠拉上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等人，出資30億元，獲得珠海銀隆22.388%的股權，并持續參與珠海銀隆的融資。

到了2017年5月，董明珠在珠海銀隆的持股已經增加到17.46%，為第二大股東，持股比例僅次于魏銀倉旗下的廣東銀通投資控股集團有限公司（持股25.98%）。

但珠海銀隆和供應商的關系也在此間起了變化。

“格力要收購的時候，銀隆回款最痛快”，一位供應商對澎湃新聞記者回憶稱，2016年，格力電器擬增發股票收購珠海銀隆時，曾派商務組等人士進駐銀隆，由格力牽頭采購、專供銀隆。

上述供應商回憶，貨款逾期始于2016年10月。彼時格力電器收購珠海銀隆的提案，在股東大會上慘遭折戟，“年底，珠海銀隆、格力電器就跟我們重新簽訂了合同，付款、履責都由珠海銀隆承擔。隨即，逾期逐步出現。”

此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記者采訪多位珠海銀隆供應商，了解到的逾期欠款達七八億元人民幣，逾期時長從3個月到2年不等，其中包含一些上市公司。

不過，珠海銀隆在1月19日的公開回應中宣稱，該公司與珠海思齊電動汽車設備公司存在訴訟糾紛；該公司沒有逾期欠款；套取國家補貼純屬媒體誤解。珠海銀隆董事長孫國華稱，拖欠12億貨款是媒體過度解讀，12億應付賬款屬于正常財務指標，銀隆所有應付款均會按照合約支付。

一位供應商在接受采訪時稱，珠海銀隆的款項拖欠“讓人憤怒”。即便媒體報道后，承諾支付的款項依然杯水車薪，“也就是全部逾期欠款的二十分之一。”

珠海銀隆廠區

供應商：隨著原格力系人馬入駐，銀隆的品控考核從嚴

雖然珠海銀隆和供應商方面對于貨款逾期的說法不一，但雙方的沖突已難以避免，表現之一是對產品質量的控制。

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多位供應商對珠海銀隆在2017年突然提升的品控要求表達不滿。

有知情人士對澎湃新聞表示，伴隨原格力人馬入駐，珠海銀隆的品控部門快速膨脹，考核從嚴，“一輛電動大巴車整車能找出數千個質量問題，在細節上可謂是‘用造家電的標準來要求客車’。”

澎湃新聞拿到了兩份質量保證協議，一份薄的只有3頁，另一份則厚達11頁，條款多達五章32條。后者名為《2017版質量保證協議》，珠海銀隆曾要求供應商重新簽訂保證協議，并按照新標準供貨。

因為合同過于強勢，有的供應商直接放棄合作，有的拖延至今拒絕簽字。

在上述條款中提出，質量違約金可從珠海銀隆支付給一方的任何批次貨款或質量保證金中直接扣除；且珠海銀隆每年按照上年度雙方業務額的5%~10%預留乙方貨款作為質量風險保證金；當雙方終止合作，保證金分批返還，次年返還50%，第三年期滿后全額返還。并設定了數十條不同場景下的罰款條例。

“他們比一些合資主機廠都強勢。”一位有汽車生產商背景的供應鏈管理者對澎湃新聞記者稱，縱觀合同條款來看，細則實在太多，保證金也高，供應商壓力會很大。

“一般來說，美系車企大多強勢，這反應的是供應鏈管理層的思路。不過，好的供應鏈管理者，是讓配套供應商圍繞主機廠，主機廠直接入股，通過日常管理提高品控，像日系車企就是這樣。”上述人士分析稱，一般來說，初創車企就得靠足量資金或者創始人的極強人格魅力，才能滿足自己的供應保證。

不過，過于強勢的珠海銀隆也讓供應商苦不堪言：“要求我們先供貨，在簽合同前又要求壓低貨款，談不攏就一直拖著。”“我聽說珠海銀隆現在有個說法‘要讓所有供應商價格在在現有基礎上折扣20-25%’，我們哪有這么高的利潤空間啊！”

上述說法未能聯系到珠海銀隆置評。

珠海銀隆被指品控升級的背景之一，是老銀隆系部分管理人員的淡出，以及以董明珠為首的格力系管理團隊的進駐。

有接近珠海銀隆管理層的人士稱，除了高管，幾乎各主要部門都有原格力人馬，“我見過的就有幾十號人，珠海銀隆里得有幾百人。不少格力過來的人，都獲得了‘破格晉升’。”

而在2017年，魏銀倉和董明珠在央視《對話》欄目中的一段對話，也多少能體現雙方的理念之別。

董明珠直言，難以接受珠海銀隆產品制造標準不嚴，并現場要求魏銀倉加快整改。魏銀倉答復“我盡力而為”。

董明珠則稱：不存在盡力而為，而是必須做到。要求魏銀倉在其位謀其政，必須用極致的眼光要求自己的隊伍，除非他不在其位。

魏銀倉辯解稱，一分錢一分貨，且品質提升需要時間。

董明珠強勢回應：能用現在價格，達到高價汽車的品質，這次才是領導者的水準。

銷量下滑背后：遭遇市場調整期，銷售未達預期，補貼難落袋

在珠海街頭，“五環梅花”車標的珠海銀隆公交大巴車數量不少，有的還標注著“格力銀隆”。

1月19日，孫國華在公開回應稱，2017年珠海銀隆新能源汽車交付6356輛，與2016的4771輛相比，同比增長33.2%。

這個數字并不盡如人意。

格力2016年計劃收購珠海銀隆時給出的預期是，珠海銀隆預計在2017年實現30000輛左右新能源車輛的銷售，實現營業收入300億元人民幣。

珠海銀隆廠區

有消息人士稱，2017年下半年，珠海銀隆放緩了整車生產進度，向供應商減少了要貨的頻率，出清了不少上半年的庫存。

在這背后，是新能源客車銷售整體環境的“疲軟”。

東方證券研報中指出，從大環境看，2017年可謂是新能源客車的調整年，因為財政補貼額度退坡，2016年底消費提前透支了次年市場；另受騙補影響，地方公交公司招標遲緩。

據中國客車統計信息網的數據顯示，2017年上半年，全國5米以上新能源客車市場銷量合計17952輛，同比下降47.14%。

2016年底，由工信部聯合財政部等多部委聯合出臺的《2017年新能源汽車補貼相關條例》對新能源客車企業影響很大。

首先，補貼總額大額縮水，國家財政補貼退、地方財政補貼標準折半；其次，核算新能源客車補貼權重的指標，從客車車長，調整為能量密度、快充倍率、節油率、車長等綜合因素；這使得新能源客車單車實際最高補貼從100萬元，直降至45萬元。

同時，新增了多項補貼申領要求：補貼從提前撥付、多退少補，變成調整為審核后下發；此外，新規要求運營車輛需要跑滿30000公里，才能申領補貼。

除了補貼金額銳減、補貼金額難領，銷量回款難度加大。

新能源客車的交易對象大多為各地的公交公司，雖然信譽良好，但審批和賬期較長，且較為強勢，這導致車企在收取銷售回款時往往相對弱勢。

這對于只做商用車、物流車，主打公交車的珠海銀隆來說，均是利空。

公開數據顯示，珠海銀隆主要收入來源為純電動客車銷售收入，其在2014年度、2015年度和2016年1-6月分別占當年主營業務收入的58.93%、96.08%和89.37%。

此外，來自中央、地方財政的新能源補貼占了珠海銀隆銷售收入不小的比例。

2014全年、2015全年及2016上半年，新能源財政收入補貼占據珠海銀隆銷售收入的14.45%、33.77%、24.32%。

截至2016年6月30日，珠海銀隆的應收賬款中，應收新能源汽車補貼金額就達到20.33億元。

事實上，昔日格力電器擬收購珠海銀隆的公告書中，有關交易標的的風險環節，開門見山就警示新能源汽車產業支持政策變化的風險：現階段新能源汽車公司對政府補貼具有依賴性，退坡機制會帶來一定影響。同時，其也表示這可以通過提高生產工藝，降低車輛成本，出售儲能設備等多種方式化解風險。

資金鏈現狀成謎

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多家供應商表示，2017年下半年珠海銀隆欠款逾期并非個案，這讓他們擔心公司資金鏈緊張。

1月16日，銀隆新能源主管財務的副總裁李志曾對《財經》表示，銀隆在2017年總銷售回款大約是80億，其中十幾億是當年訂單的銷售回款，數十億是2016年訂單回款，還有十幾個億是2015年國家補貼資金。不過由于多個生產基地同時在建，新的國補資金又未到賬等原因，銀隆2017總資金流出高于資金流入，差額大約為40多億。

不過，珠海銀隆否認資金緊缺。

1月19日，孫國華在公開信中稱，今年公司更加強調資金回流，銀隆有非常充足的資金流來支撐運營。珠海銀隆通過融資，全鏈條解決資金需求，目前獲批銀行授信額度為401.5億元，實際用信82億元，尚有可用授信額度超過300億元。

有供應商分析稱，快速擴張帶來的破土動工或許資金緊張的重要原因。

自2016年底，珠海銀隆在全國七個城市，簽下了合計800億的新能源汽車產業園項目，還擬收購南京客車制造廠；與此同時，公司員工增長了170%，增至16200人。

對此，孫國華回應稱，目前銀隆8大產業基地中珠海、邯鄲、石家莊三個產業基地已于2014年建成投產，天津和成都2個基地2017年10月也已建成投產，目前在建的3個基地中南京投資總額100億、洛陽投資總額100億，蘭州屬于參股項目銀隆只占28%股份，投資總額是整個基地的計劃投資，并且是分期實施，并非一次性投入。